玄奘之路

北大匯豐MBA17級 趙山岑

這是呼喚英雄的時代，這是推崇英雄的時代。所有英雄的成長都必然經(jīng)歷三個階段：褪去（緣起）、磨煉（見性）、復歸（證道）。一如玄奘大師當年，褪去自我、背井離鄉(xiāng)，孤身闖入茫茫大漠，歷盡困苦磨煉、潛行不怠，攜真經(jīng)而復歸，終證大道。正是戈壁灘的玄奘之路成就了平凡世界里的英雄之旅。

褪去因緣起

因緣而起，因惑而往。玄奘自幼與佛結(jié)緣，遍訪名師，飽讀經(jīng)典。初時東傳的佛學經(jīng)典并不完備，各家說法莫衷一是。為尋佛法真諦，正本清源，玄奘決心西行求法，以解心中迷惑。一千五百年后，一群來自四面八方、各行各業(yè)的后生，本著各種緣由、懷著各樣心情，相聚于瓜州阿育王寺，玄奘當年踏入蒼茫戈壁的起點。

自去年始堅持運動期間，某次校友聚會時得知匯豐商學院MBA計劃從沙漠挑戰(zhàn)賽轉(zhuǎn)向戈壁挑戰(zhàn)賽，便欣然響應前往。沒有心理預設，多個前置條件偶然相聚交織在一起，自然觸發(fā)了某個機緣，頗有點佛法中緣起的味道，一切有為法皆是因緣所起。

每個人重走玄奘之路的動因不盡相同，也沒有任何人的體驗是完全一樣的，所謂殊相各異，賽前賽后大家各有精彩表述，十分動人。然同一時空交錯中，大家因緣際會，又有些相通經(jīng)歷、共性感受，此共相者存，系由眾人共業(yè)而成，更值得深思品味。既有緣起，自有性空，若本性不空，則不能有。這就是緣起性空、真空生妙的意義。

既有目標，便多一個戶外運動的理由，也多了個推辭不必要應酬的借口。時值疫情，賽事一推再推，計劃外給了大家很多考驗，成為西行路上八十一難的第一難。不少人因時間安排、持久消耗等原因退出，最難能可貴的是參加A隊的選手，頂著身心俱疲的壓力，堅持長達17個月的高強度訓練，讓人深感敬佩。頗似彼時，新生的大唐王朝尚未迎來帝國敦大輝煌的太平盛世，河西走廊仍飽受游牧突厥的鐵騎侵擾，禁邊政策阻礙了玄奘的西行計劃，哪怕孑然一人前往，仍不改初衷。

為安全完賽，需一定的體魄。平日里保有一定的運動量，以專業(yè)態(tài)度待之，循序漸進，有了基礎之后多參與團隊訓練，容易形成好的運動習慣。個人開始運動時間雖然不長，但認真領會，專注投入，心得已在前文中有述。現(xiàn)在基本保持穩(wěn)定的運動習慣，日常閑暇時間以跑步為主，周末則輔以登山、騎行等戶外活動，室內(nèi)則是羽毛球。折合下來，相當于每天不少于5公里有氧跑的運動量，如此頗為受用。持之以恒，身心狀態(tài)都有改觀，實現(xiàn)了自我重塑，尤其在外部環(huán)境無法輕易改變之時，不失通過讀書和運動改變自己的時機。

無論是平時訓練還是賽前動員，我們都會經(jīng)歷一種狀態(tài)，就是褪去自我。褪去就是放下，放下羈絆、放下頭銜、放下舒適。戈壁是無情的，從來無視任何人、任何身份、任何訴求。褪去自我，方能喚醒生命的原始沖動，突顯生命的存在，使選擇成就自我成為可能。正如英雄的成長，需要摒棄繁華、離群索居，感受孤獨、直面內(nèi)心，與遺忘的自己坦誠相見，歸來時顯示出截然不同的風貌。這是玄奘的英雄之旅、修行之旅，也是我們今天重走玄奘之路的初衷。做好充分的準備，做好心理上的、身體上的、旅途上的一切必要準備。更重要的是，勇于向過去揖別，勇于出發(fā)。

佛家講苦集滅道，只有遇到生理上、心理上、情感上的極限狀況，才能注意到個人生命的存在，直面人生意義的問題。在舒適區(qū)消磨久了，習慣于扮演理性人的角色，凡事若只問利益，不問是非，容易掩蓋人之初心，陷入焦慮、迷茫的情緒，這是大多數(shù)人都經(jīng)歷過或正在經(jīng)歷的。然而，若僅以理性尋找安身立命之道，終難免陷入虛無主義的深淵，忘卻生命存在的價值。

磨煉中見性

懷著忐忑與興奮，披星戴月中趕上了飛往敦煌的航班，開啟了一場身體力行與人文歷史對話之旅。千里之外的莫賀延磧，視萬物如芻狗。氣候如它的情緒，變幻莫測、不可捉摸，何況不期而至的眾生。四天共計121公里的賽程，翻山越嶺、踏石踩沙，繞行駱駝刺，橫穿亂墳坡，時而炎炎高溫，時而漫天風沙。或奔走或踱步，可欣賞獨特的雅丹地貌、戈壁峽谷風光，也無不感受到自身之渺小。

戈壁之路上，身心俱受考驗。汗水布滿臉頰、浸透衣背，混合著細沙，留下斑駁的鹽漬和泥巴。根據(jù)自身情況掌握補給節(jié)奏十分重要，提前補鹽補水補能量，防患于未然。拼搏的A隊追求團隊成績，事關集體榮譽，專業(yè)而激烈，制定戰(zhàn)術，知己知彼，拼盡全力。更有甚者，有參賽選手因力竭而倒在了終點線前，讓人肅然起敬。晨曦中那一個個迎風奔跑的黃色馬甲，靚麗而別致，值得我們每一個人為之搖旗吶喊、鼓掌喝彩。

服務的B隊面臨更多選擇，或欣賞風景，或以賽代練，或求達金標，或幫扶交友，或先遣拆遷，或斷后保障，不一而足。匯豐商學院的理念是，安全第一、友誼第二、比賽第三。前者依次是后者的必要條件，后者則是遞進追求。戈壁的營地上，大家或忙于搭起、收納帳篷、整理行李、打包噸袋，或忙于放松肌骨、參與戰(zhàn)術分析，努力為集體做出貢獻。

雙腳行在地上，思緒飄在空中。出玉門關前，有年長胡人勸誡玄奘，西行之路艱險異常，八百里流沙阻隔，鬼魅熱風干枯難耐，曾有很多人同行尚且迷失，孤身如何前往。然玄奘堅定地說，寧向西行一步死，不往東歸一步生。玄奘做出的選擇，重塑了玄奘的存在。人沒有生而不同，眾生平等。后天的差異來源于人的一系列抉擇，如何選擇成為自己，決定著未來具有什么樣的本質(zhì)。這就是存在主義常說的，存在先于本質(zhì)。人是尚未完成的生命，不斷造就自己，追尋生命的價值，人生旅途中每個剎那都是唯一。

歷經(jīng)磨煉方能明心，明心方能見性，見性方能成佛。每天面臨大大小小的選擇，捫心自問，今天的選擇，是否增加了一點屬于自己的生命特色？前進的路途充滿未知、充滿風沙、充滿危險，可能迷失、可能陷落、可能步入深淵，能否順利走過不得而知。剛過去的征賽和戈賽同期舉行的A+賽事，就因為不可預料的沙塵暴而中斷比賽。但是止步不前同樣危險，甚至更加危險。正如行走在漫天風沙的戈壁之上，最安全的恰恰是快速到達終點，應跑盡跑，而不是駐足等待。

玄奘之路上全程都有小紅旗指引，雖然風沙中看不清楚路徑，偶有迷失，也多有辦法尋回。得益于團隊細致的工作，即使戈壁環(huán)境艱難，即使狂風呼嘯的夜晚無法入眠，即使偶有觸發(fā)求生的意志，也從未失去希望，陷入絕望的困境。其實，睡不著便睡不著，任由思緒如草蛇灰線，飛越千年，何須藥物輔療。想來頗有寧向清醒而亡，絕不渾濁而生的英雄氣概。仰望著空曠戈壁上懸掛著碩大的明月，明月也俯瞰著我們，一如千年之前俯瞰著那孤獨行進的身影。不知玄奘法師當年，是如何辨識方向，如何作出系列選擇，又是如何克服孤獨的？

累計深睡時間40分鐘，足以恢復次日的清醒。然而，真正的困境依然存在，但不在風沙里，不在烈日下，也不在我們蜷縮的小帳篷里。佛法講明心見性，本心躲在色相的迷霧中，無法破除，困境由此產(chǎn)生。通俗講，即意識不到自我存在、不愿意追求自我、無法實現(xiàn)自我的三重困境當中，這里的自我即是本心。如尼采所說，每個人都應在追求卓越體能的同時，磨煉高貴的心智，展現(xiàn)生命的特色，成就超凡自我。

復歸得證道

戈壁的風沙之中，我們確實是孤獨的。尤其在這個快速流動的時代，孤獨感前所未有的強烈。在既定的規(guī)則和價值體系里，我們時常會遭遇無力感，個體生命的渺小無力。不是沒有朋友，也不是缺乏關心，而是在偌大廣闊的世界里找不到理解，找不到歸屬，找不到真實存在而產(chǎn)生的孤獨感。正如置身匆匆人流的繁華大街上，擦肩而過的僅僅是毫不相干的孤獨的個體，孤獨地存在。在這個意義上，戈壁并沒有不同。

戈壁的風沙之中，我們并非真正孤獨。走過茫茫戈壁，都是姐妹兄弟，不無道理。在廣闊的戈壁上，玄奘之路形成了一個孤島，身處其中，很難說那路上經(jīng)過的跟我們沒有關系。馬克思說，人的本質(zhì)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。在短暫的時空里，孤島就是社會，出現(xiàn)就有關系。大家結(jié)伴而行，相互鼓勵，相互傾訴，相互欣賞，本就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線。正是這種偶然的、交錯的、轉(zhuǎn)瞬即逝的不期而遇，編織起剎那間永恒的關系網(wǎng)，猶如將一顆顆色彩斑斕的珍珠串連在一起。

有了關系便有了掛念，有了掛念便涌現(xiàn)責任。海德格爾更進一步說，人的本質(zhì)在于掛念，在于承擔存在的責任。人的降生，初是身體，找到自己的使命，才喚起精神生命的覺悟與延續(xù)。走過八百里流沙，水盡之時，不知玄奘內(nèi)心涌起的是對故土的掛念，還是普度眾生的責任。曾幾何時，走過茫茫戈壁，會掛念起羊肉湯的清香，會掛念起歸來淋浴的舒爽。走過駱駝刺的某個瞬間，內(nèi)心深處會閃現(xiàn)愛妻犬子的身影，掛念起褪去的身份，未完成的生活，以及未盡的責任義務。

英雄的真義，在于歷經(jīng)磨煉之后，肩負渡己渡人的使命而復歸。風蕭蕭兮易水寒，壯士一去兮不復還。壯士固然悲壯，但離英雄之義卻相去甚遠。佛教自創(chuàng)立以來，傳播中逐漸形成大乘與小乘之分。大乘佛教東傳與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深度融合，禪宗誕生以后，儒釋道遂成鼎立的顯學。鳩摩羅什、玄奘、六祖慧能、馬祖道一等高僧大師在佛教中國化的過程中做出了卓越的貢獻。大乘之本意，指能夠運載無量眾生從生死煩惱的此岸達到菩提涅槃的彼岸，強調(diào)深入俗世間生活，以普渡眾生為己任，頗合儒家所說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意。

然而，依動機論與效用論視角來看，大小乘則難以區(qū)分。歸來敦煌，拜謁了著名的雷音寺，寺里供奉著地藏王菩薩。地藏王以九華山為道場，發(fā)宏愿渡盡一切苦罪眾生脫離六道輪回，地獄不空誓不成佛。其精神令人敬佩。若論動機是為成佛，發(fā)大乘愿，實證菩薩道。究其原因，一方面，依佛法觀點，六道輪回，循環(huán)往復，未有盡時；另一方面，依康德的觀點，應該把人當做目的，而不是手段。如此說來，普渡眾生本身應是目的，不能是成佛的手段。似乎悖論在這里，何以成佛？

玄奘花了19年時間西行東歸，身心歷經(jīng)磨煉，此如小乘之修。歸來后又嘔心瀝血20年，致力于佛經(jīng)翻譯，并將中文經(jīng)典轉(zhuǎn)譯成梵文，促成中印文化的雙向流動。后又根據(jù)沿途見聞口述整理成《大唐西域記》，成為研究印度歷史文化的重要典籍，此如大乘之修，玄奘法師是佛經(jīng)翻譯史上的豐碑，提出著名的五不翻理論，其翻譯的經(jīng)卷兼顧求真與喻俗，成為流通最廣的版本。如此說，緣起性空，褪去自我，歷經(jīng)磨難，明心見性，僅成就了玄奘本我，而歸來之后，才真正步入證道的起點。正所謂玄奘之路，成就了玄奘，復歸的玄奘，成就了玄奘之路。

所有人都順利完賽，平安返回，猶如英雄般歸來，受到熱情的歡迎，可謂圓滿。在專業(yè)選手如云的競賽里，A隊捍衛(wèi)了第八名的榮譽，整體用時大幅縮短，頗為不易。慶功分享，大家真情流露、相互擁抱、飽含深情，內(nèi)心充滿喜悅、充滿感激，對學校、對團隊、對戰(zhàn)友、對曾經(jīng)擦肩而過的身影。有歡笑、有淚水、有吶喊、有酸痛、有歡呼、有遺憾，無一不值得無限留戀。可是，復歸的我們可曾有不同，是簡單撿回了曾褪去的，還是歷經(jīng)脫胎換骨，明晰使命，開啟了新的證道之旅？

敦煌之旅，曲終人散，余音繞梁，回味無窮。玄奘之路讓人更好的感知自我，更好的感悟生命，也更好的感恩存在的世界。風云變幻的戈壁，每個人都如英雄般邁步走在兩條康莊大道上，踽踽而行。一條在腳下，通向終點之路；一條在心中，通向證道之路。猶如時空交匯中玄奘大師的殷殷細語，不絕于耳。